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獄中自述

李大釗

(一九二七年四月)

  李大釗,字守常,直隸樂亭人,現年三十九歲。在襁褓中即失怙恃,既無兄弟,又鮮秭妹,為一垂老之祖父教養成人。幼時在鄉村私校,曾讀四書經史,年十六,應科舉試,試未竟,而停辦科舉令下,遂入永平府中學校肄業,在永讀書二載。其時祖夫年八旬,只賴內人李趙氏在家服侍。不久,祖父棄世。

  釗感于國勢之危迫,急思深研政理,求得挽救民族、振奮國群之良策,乃赴天津投考北洋法政專門學校。是校為袁世凱氏所創立,收錄全國人士。釗既入校,習法政諸學及英、日語學,隨政治知識之日進,而再建中國之志亦日益騰高。釗在該校肄業六年,均系自費。我家貧,只有薄田數十畝,學費所需,皆賴內人辛苦經營,典當挪借,始得勉強卒業。

  卒業後我仍感學識之不足,乃承友朋之助,赴日本東京留學,入早稻田大學政治本科。留東三年,益感再造中國之不可緩,值洪憲之變而歸國,暫留上海。後應北京大學之聘,任圖書館主任。歷在北京大學、朝陽大學、女子師範大學、師範大學、中國大學教授史學思想史、社會學等科。數年研究之結果,深知中國今日擾亂之本原,全由于歐洲現代工業勃興,形成帝國主義,而以其經濟勢力壓迫吾產業落後之國家,用種種不平等條約束制吾法權稅權之獨立與自主。而吾之國民經濟,遂以江河日下之勢而趨于破產。今欲挽此危局,非將束制吾民族生機之不平等條約廢止不可。從前英法聯軍有事于中國之日,正歐、美強迫日本以與之締結不平等條約之時,日本之稅權法權,亦一時喪失其獨立自主之位置。厥後日本憂國之志士,不忍見其國運之沉淪,乃冒種種困難,完成其維新之大業,尊王覆幕,廢止不平等條約,日本遂以回復其民族之獨立,今亦列于帝國主義國家之林。惟吾中國,自鴉片戰役而後,繼之以英法聯軍之役,太平天國之變,甲午之戰,庚子之變,乃至辛亥革命之變,直到于今,中國民族尚困軛于列強不平等條約之下,而未能解脫。此等不平等條約如不廢除,則中國將永不能恢復其在國際上自由平等之位置。而長此以往,吾之國計民生,將必陷于絕無挽救之境界矣!然在今日謀中國民族之解放,已不能再用日本維心時代之政策,因在當時之世界,正是資本主義勃興之時期,故日本能亦採用資本主義之制度,而成其民族解放之偉業。今日之世界,乃為資本主義漸次崩頹之時期,故必須採用一種新政策。對外聯合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及被壓迫之弱小民族,並列強本國內之多數民族;對內喚起國內之多數民眾,共同團結于一個挽救全民族之政治綱領之下,以抵制列強之壓迫,而達到建立一恢復民族自主、保護民眾利益、發達國家產業之國家之目的。因此,我乃決心加入中國國民黨。

  大約在四五年前,其時孫中山先生因陳炯明之叛變,避居上海。釗則親赴上海與孫先生晤面,討論振興國民黨以振興中國之問題。曾憶有一次孫先生與我暢論其建國方略,亙數時間,即由先生親自主盟,介紹我入國民黨。是為釗獻身于中國國民黨之始。翌年夏,先生又召我赴粵一次,討論外交政策。又一年一月,國民黨在廣州召集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,釗曾被孫先生指派而出席,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。前歲先生北來,于臨入醫院施行手術時,又任釗為政治委員。其時同被指認者,有:汪精衛、吳稚暉、李石曾、于右任、陳友仁諸人。後來精衛回廣州,政治委員會中央仍設在廣州,其留在北京、上海之政治委員,又略加補充,稱分會。留于北京之政治委員,則為吳稚暉、李石曾、陳友仁、于右任、徐謙、顧孟余及釗等。去年國民黨在廣州開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,釗又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。北京執行部系從前之組織,自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後已議決取消。中央執行委員會為全國代表大會閉會中之全黨最高中央機關,現設于武漢,內分組織,宣傳、工人、農民、商人、青年、婦女、海外等部。政治委員會委員長系汪精衛,從前只在上海、北京設分會,今則中央已遷往武漢,廣州遂設立一分會。北京分會自吳稚暉、于右任等相繼出京後,只余李石曾及釗。此時南方建設多端,在在需人。目下在北方並無重要工作,亦只設法使北方民眾了解國民黨之主義,並且增收黨員而已。

  此外,則中外各方有須與黨接洽者,吾等亦只任介紹與傳達之勞。至于如何寄居于庚款委員會內,其願委亦甚簡單。蓋因徐謙、李石曾、顧孟余等,皆先後任庚款委員,徐謙即寄居于其中,一切管理權皆在徐、顧,故當徐、顧離京時,釗即與徐、顧二君商,因得寄居于此。嗣後市黨部中人,亦有偶然寄居于此者,並將名冊等簿,寄存其中,釗均徑自潤許,並未與任何俄人商議。蓋彼等似已默認此一隅之地,為中國人住居之所,一切歸釗自行管理。至于釗與立石曾諸人在委員會會談時,俄人向未參加。我等如有事與俄使接恰時,即派代表往晤俄使。至如零星小事,則隨時與使館庶務接洽。

  中山先生之外交政策,向主聯俄聯德,因其對于中國已取消不平等條約也。北上時路過日本,曾對其朝野人士,為極沉痛之演說,勸其毅然改變對華政策,讚助中國之民族解放運動。其聯俄政策之實行,實始于在上海與俄代表越飛氏之會見。當時曾與共同簽名發表一簡短之宣言,謂中國今日尚不適宜施行社會主義。以後中山先生返粵,即約聘俄顧問,讚助中山先生建立黨軍,改組黨政。最近蔣介石先生刊行一種中山先生墨跡,關于其聯俄計劃之進行,頗有紀述,可參考之。至于國民政府與蘇俄之外交關系,皆歸外交部與駐粵蘇俄代表在廣州辦理,故釗不知其詳。惟據我所知,則確無何等秘約。中山先生曾于其遺囑中明白言之,與“以平等待我之民族,共同奮鬥!”如其聯俄政策之維持而有待于密約者,則俄已不是以平等待我之民族,尚何友誼之可言?而且國民黨之對內對外諸大政策,向系公開與國人以共見,與世界民眾以共見,因亦不許與任何國家結立密約。

  政治委員會北京分會之用款,向系由廣州匯寄,近則由武漢匯寄。當徐謙、顧孟余離京之時,顧孟余曾以萬余元交付我手,此款本為設立印刷局而儲存者。後因黨員紛紛出京,多需旅費及安置家屬費,並維持庚款委員會一切雜費及借給市黨部之維持費。數月間,即行用盡。此後又匯來數萬元,系令釗轉交柏文蔚、王法勤等者,已陸續轉交過去。去歲軍興以來,國民政府之經費亦不甚充裕,故數月以來,未曾有款寄到。必需之費,全賴托由李石曾借債維持。陽歷及陰歷年關,幾乎無法過去。庚款委員會夫役人等之月薪,以及應交使館之電燈、自來水等費,亦多積欠未付。委員會夫役閹振,已經拘押在案,可以質証。最近才由廣州寄來兩千元,由武漢寄來三千元,除陸續還付前托李石曾經借之債,已所余無幾,大約不過千元,存在遠東銀行。歷次匯款,無論由何銀行匯來,釗皆用李鼎丞名義匯存之于遠東銀行,以為提取之便。

  黨中之左、右派向即存在,不過遇有政治問題主張不一致時,始更明顯。其實,在主義之原則上原無不同,不過政策上有緩進急進之差耳。在北京之黨員,皆入市黨部,凡入市黨部者,當然皆為國民黨員。市、區黨員之任務,乃在訓練黨員以政治的常識。區隸屬于市,積若幹區而成市,此為黨員之初級組織,並無他項作用。北京為學術中心,非工業中心,故只有黨之組織,而無工會之組織。在國民軍時代,工人雖略有組織,而今則早已無復存在。黨籍中之工人黨員,亦甚罕見。近來傳言黨人在北京將有如何之計劃,如何之舉動,皆屬杯弓市虎之謠,望當局悟勿致輕信,社會之紛擾,泰半由于謠傳與誤會。當局能從此番之逮捕,判明謠諑之無根,則對于吾黨之政治主張,亦可有相當之諒解。苛能因此諒解而知吾黨之所求,乃在謀國計民生之安康與進步,彼此間之誤會,因以逐漸消除,則更幸矣!

  釗自束髮受書,即矢志努力于民族解放之事業,實踐其所信,勵行其所知,為功為罪,所不暇計。今既被逮,惟有直言。倘因此而重獲罪戾,則釗實當負其全則。惟望當局對于此等愛國青年寬大處理,不事株連,則釗感且不盡矣!

  又有陳者:釗夙研史學,平生搜集東西書籍頗不少,如已沒收,尚希保存,以利文化。謹呈。

李大釗

按原件刊印

(資料來源:李大釗烈士陵園